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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,但上次站在這個堤防上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。

「為什麼畢了業大家對原則的堅持就變了?」同學難掩哀傷的問。冷冷的海風讓她長髮覆面。看起來很像女鬼,我心裡這樣想。打從大一大家剛認識,她長長的頭髮,和慘白的面色就為她贏得了「貞子」這個外號。今天從來不化妝的她大概想證明什麼,但是一上粉,臉反而更白了。她一生中大概就這個時候最像貞子吧?


我蹲在堤防上,心不在焉的順口回答:「也許……維持原則變困難了,口頭上講講比事際上做容易吧?也許他們看清現實了?也許是我們還活在象牙塔裡,不願看清世界的真相?也許是我們太幼稚了。」我故意不看她,這樣漆黑的夜已經夠可怕了。


當年聽我們這樣叫,房間裡貼滿了徐若瑄海報的他抗議:「她不像貞子啊,她看起來像徐若瑄。」


不久後到處放電,女人緣好得很欠打的他,拋開了一堆長得像鍾楚紅,林志玲的愛慕者。開始主動追求這位,現在還覺得「他長得不怎樣啊」的女生。我一直沒告訴他,徐若瑄長得也很像貞子。我也沒告訴她,他長得很像戴眼鏡的言承旭。


「有人規定成長就要變現實嗎?現實就要變悲觀嗎?」她還是在問問題。可惜她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人。所以我都以疑問句回答她,整個晚上都是這種沒有內容,沒有交集的對話。只是在發洩吧?似乎缺了兩罐啤酒。我對這樣的對話已經煩透了。


「呵呵,妳記得嗎?那一次我們一群人來海邊,大家在沙灘上生火,妳也是這樣站在堤防上往下看。結果妳居然往下一跳,大家緊張的要死跑過來要救人。結果沒人知道堤防底下還有一層,妳只是跳下一個階梯而已。我們都嚇死了,妳還一臉無辜的問我們,你們在大驚小怪什麼?」我這個人就是這樣,大事記不了,小事忘不掉。


她笑了兩聲,然後又靜了下來。也許是想到他那時候跟著跳下去,緊緊抱住她吧?


「走吧,只要不讓他們減損了我們對自己原則的堅持,我們得到的就比他們還多。」我說得很心虛。這種幫別人打氣的話,在我心中總是說得好聽而已。她則沉默不語。


「你知道嗎?我其實就是從那次開始愛上他的。」走向停車場的路上,她墊著腳尖不讓沙子跑進鞋子裡,突然蹦出這一句話。「他跳下來緊抱我的時候,在我耳邊說『不要嚇我,不要做傻事,不要離開我。』我聞到他的味道,感到好舒服,就這樣愛上他了。」


嗅覺是最難忘的意識吧?


送同學回家的路上,我偷偷的經過了我前任家。她男朋友還沒有裝車牌的BMW 545停在門口。


幾天前她深夜才打電話給我要我和她一起唱WEWE的「聽不到」。我們聊五月會有月全蝕,聊以前一起躺在車上看流星雨。聊大考前跑去吃宵夜。當話題像是沒油的汽車停下來後,她認真的說:「我問你一個問題喔?」


「請問。」


「我在床上是不是不行啊?」她有點沮喪的問。


「啊?我以為這是分手後男生才會問女生的問題。」我是不是進入了異次元?「妳為什麼會這樣問?有人說妳在床上不行嗎?」


她遲疑了一下「我想,你很棒的原因是你很熱情。他,也很熱情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就是到不了。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。」


「我很棒?」我想我答非所問了,抓不住重點似乎是我的特色。


「對啦,你很棒。」聽起來不像是反諷的語氣「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。」她又重複了一遍。


「妳要引導他,會不會是他前戲不夠?」很快的我發覺我在教她,如何教他在床上更好。


她也發現了這個話題不正常的程度。「你會不會不高興?我們可以不聊這個話題。」


「呵,沒關係,我已經接受妳和別人上床的事實了。只是還需要學著去接受妳不愛我的事實。」我也許說了謊,於是說了句實話來彌補。她很久沒有和我聊得這麼起勁了,我只是努力想做好朋友這個角色吧?還是我只想多和她講點話?


「我們剛交往談做愛的時候,聽起來好刺激,好興奮。可是真的上了床反而沒什麼。」她似乎沒聽到我的話中對她的眷戀。


「我們是在說妳和我嗎?」我又答非所問了,也許只是不習慣她口中的「我們」不是指我和她。


「在說我他!說真的,我們交往幾個月了,我用一手數得出我高潮的次數。」我想我已經沒有在專心聽她說的話了,又是一個沒有交集的對話「也許比一隻手更少!」她倒還是興致勃勃。 


「你知道嗎?上的週末他和我去墾丁,我們晚上在餐廳分了一瓶紅酒,回到旅館他卻不行了。本來也沒什麼,我就叫他講個故事給我聽。結果他說他對屏東那麼熟,是因為他以前有一個女友住屏東。那時他沒有錢,有一次特別和她一起來墾丁玩,在這間飯店裡做愛。他怎麼會跟我說這個故事呢?我們特地來墾丁就是希望有個兩個人獨處的空間,結果他和他以前的女友可以,和我就不行?」她委屈的說著這個故事,其實是生氣吧。


接下來的對話我並沒有注意,只是在想,她和我說這些做什麼呢?也許,這種話題不方便和兄弟姊妹講,不方便和同事,同學,朋友講,更不方便和男友講,所以就和前任講吧?她是寂寞嗎?為什麼每次她男友不在的時候,她和他講完電話的時候,她都會抓我填充時間呢?有了男朋友不是就不孤單了嗎?還是只是同情我?


「不管他有多過份,妳都會找理由原諒他。因為愛一個人就是這樣。」那一夜我和她說。沒和她說的是「就像我原諒她一樣。」


如今星期天晚上一點了,他的新車還停在她門口。應該……是愛吧?


等我回神過來時,車已經開到同學家門口了。我送她到她家門口,她媽媽來應門。她進去時我對她說「加油喔,晚安。」


「謝謝,你也加油。」她終於笑了。還是有點像貞子。


她媽媽對我說「會不會太晚?」不知道是因為我還要開一個小時回家而感到抱歉,還是要詢問我有沒有自覺帶她女兒出去太久。


「不客氣……」似乎又有點答非所問,我逃回車上,明天七點還要開會。就這樣,又結束了另一個,孤單的人沒有交集各說各話的深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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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板凳的漁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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